1640年,徐霞客在雲南病倒,雙足俱廢,眼看就要活不成了。麗江土司木增卻下達一道密令:傾盡全府之力,送先生回江陰。
這事擱今天,相當於你在西藏旅遊病倒了,當地一把手二話不說,自掏腰包派專車送你回上海。
圖什麼?
先說徐霞客當時有多慘。
遊記寫到1639年九月十四日,突然斷了,最後三個字是"以下缺"。
前一天,五十四歲的徐霞客還跟朋友爬山,走了二十多里路,有說有笑。
第二天,人就站不起來了。
後人翻遍史料,才拼出真相:常年在瘴氣瀰漫的西南跋涉,徐霞客的脊椎出了大問題,雙腿徹底廢了。
更要命的是,跟了三年的僕人顧行,看主人病成這樣,估摸著回不了江南了,半夜捲走所有盤纏跑了。
徐霞客在日記里寫:"離鄉三載,一主一仆,形影相依,一旦棄余於萬里之外,何其忍也?"
一個用雙腳丈量中國的旅行家,腳廢了。
一個孤身萬里的異鄉人,錢沒了,人也沒了。
困在雞足山的破廟裡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等死。
消息傳到麗江,土司木增坐不住了。
木增是誰?
麗江木氏家族第十九代土司,當地人叫"木天王",管著雲南、四川、西藏交界處一大片地盤。
但這位"土皇帝"有個怪癖:酷愛讀書寫詩。
木增跟當時的大書法家董其昌通信,跟雲南名僧擔當和尚論道,自己寫了一千多首詩,還被收進了《四庫全書》。
半年前,徐霞客受邀來麗江,木增用納西族最高規格招待——八十一道菜,銀杯綢緞,好酒好肉管夠。
但木增真正想要的,是徐霞客幫他校訂詩集、寫序言,再指導兒子學寫文章。
說白了,木增需要一張進入中原文化圈的門票,而徐霞客就是那個能給他蓋章的人。
徐霞客也沒讓他失望,"連宵篝燈,丙夜始寢",通宵達旦地幫木增改稿子。
這交情,夠硬。
所以當木增聽說徐霞客癱在雞足山,二話沒說,下了一道命令:派八個納西族壯漢,用滑竿把人抬回江陰。
從雲南雞足山到江蘇江陰,直線距離兩千多公里,走山路翻一倍都不止。
1640年,明朝已經亂成一鍋粥,李自成在中原鬧,張獻忠在四川殺,到處兵荒馬亂。
八個納西漢子抬著一個半死不活的江南文人,穿過這片人間煉獄。
史書上沒留下這八個人的名字,只知道他們"穿山越嶺,披風瀝雨",走了整整一百五十六天。
走到湖北黃岡的時候,木增給的盤纏花光了,眾人"困甚"。
幸虧黃岡縣令侯鼎鉉仗義,給安排了船,六天後,徐霞客終於活著回到了江陰老家。
半年後,徐霞客病死在床上。
臨終前,據說交代兒子:我的墳,要朝著西南方向,朝著雲南,朝著玉龍雪山。
還說了一句話:"張騫鑿空,未睹崑崙;玄奘、耶律楚材銜人主之命,乃得西遊。吾以老布衣,孤筇雙屨,與三人而為四,死不恨矣。"
張騫是奉皇帝之命出使西域,玄奘是奉皇帝之命去取經,耶律楚材是奉皇帝之命去打天下。
只有徐霞客,一介布衣,一根竹杖,一雙草鞋,走遍了大半個中國。
死而無憾。
那八個納西漢子後來怎麼樣了?
有一種說法,其中幾個人留在了江南,再也沒回雲南。
他們的名字,歷史沒有記載。
2015年,江陰徐氏後人鑄了兩尊銅像,一尊放在麗江木府門口,一尊放在江陰徐霞客故居。
銅像上,徐霞客手執書卷,木增捻須微笑,兩人相對而立。
基座上刻著一句詞:"君住長江頭,我住長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見君,共飲長江水。"
麗江在長江上游,江陰在長江入海口。
四百年前,一頂竹轎,八個漢子,一百五十六天,把一個快死的人從長江頭抬到了長江尾。
這事要是編成電影,估計沒人信。
但它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