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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父子情》

那年我71歲，我爸97歲。
很多人羨慕我：「你多好，這個年紀還有爸可以叫。」
我通常笑一笑，不解釋。
有些事，說不清。

我爸這幾年常說一句話：「我怕，我不想死。」
一開始我安慰他，說他身體還好。後來才懂，他怕的不是「死」，是——
怕痛，怕黑，怕一個人躺著沒人知道， 怕哪天醒來，這世界上再也沒有熟人。

可我，其實也老了。
腰不好，血壓高，膝蓋一到下雨就疼。
但只要他半夜一喊，我還是得起來。
兩點倒水，三點揉腿，四點陪坐。
等他睡著，天也亮了。

我有時候真的很累。
但在他面前，我不能累。
他97歲，怕走。
我71歲，怕他走，也怕我先撐不住。

——

照顧老人最難的，不是辛苦。
是沒有盡頭。
孩子會長大，今天不會，明天就會。
老人不會。
今天還能自己吃，明天可能連湯匙都拿不住。
你所有的付出，都看不到「會變好」的那一天。

——

有一次，他忘了關水龍頭，院子淹了一地。
水費單來了，他自責到吃不下飯。
我嘴上說沒事，心裡卻突然很難受。
不是心疼錢。
是心疼日子。

——

別人來看他，說我孝順。
他們不知道，我常常忘了吃自己的藥，卻記得他幾點吃藥。
也不知道，我已經很多年沒睡過整覺。

——

我爸有個鐵盒子，裝著老照片。
我媽還在的時候，他還年輕。
他常問我：「她還認得我嗎？」
我不敢看他。

——

小時候，是他背著我走夜路，看病、上學、長大。
現在，是我扶著他翻身、吃飯、睡覺。
人這一輩子，好像就是這樣輪著來。

——

有一天他突然問我：「我是不是拖累你了？」
我才知道，他其實都懂。
只是老了，控制不了。
我跟他說：「不是拖累，是輪到我了。」

——

很多人問我，為什麼不送養老院。
說實話，不是我多偉大。 是我捨不得。
他一輩子沒離開過這個院子。
這裡有樹，有老屋，也有我媽的影子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只有我，知道他半夜為什麼會怕。

——

後來我想明白一件事：
我們改變不了結局，
能做的，只是把這段路陪好。
他說：「等我走了，你去過點自己的日子。」
我說：「你在一天，我陪一天。」

——

照顧老人，苦嗎？
很苦。
但願意嗎？
願意。
因為這個世界上，
能讓我再叫一聲「爸」的人，只剩他一個了。

2026、07、13

https://youtu.be/RKSYQKq92Yk?si=lfWi7N67W5p0lw_R

再會夜都市_林文隆

林文隆（1945-2014），花蓮人，製作人、詞曲創作者。版權所有：鄉城唱片股份有限公司素材來源：https://www.pexels.com/zh-tw/videos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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