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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我在杭州灵隐寺遇见一个韩国人,先别急着笑,我一开始也觉得就是个普通游客,40来岁背个旧帆布包,话不多,中文讲的磕磕绊绊,后来聊天才知道人家是首尔大学研究东方建筑美学的教授,在韩国教了20年东亚空间哲学。他说这次来中国不是旅游,是回课堂。我当时还挺得意,心想灵隐寺嘛,我来过七八次了,闭着眼都知道飞来峰在哪,哪个店香火最旺,哪个角度拍照最好看。
结果刚进寺门没多久,我就被人狠狠干沉默了,那天刚下过雨,寺里的石板路还湿着,我低头玩手机,他忽然停下来,盯着地上一片积水看了很久,我说教授怎么了?他问我一句,你知道中国寺庙为什么喜欢让地面不平吗?我一愣,我说年代久了吧,他笑了笑,摇头,他说不是旧,是故意。然后他蹲下去,用手指了指那片积水,他说中国寺庙最厉害的地方,从来不是金身,不是大殿,而是让人慢下来。
他说你看这石板,如果铺的绝对平整,人走路会越来越快,心也会越来越急,但中国古人故意让路有高低,有弯曲,有积水,有青苔,人一旦低头避开,脚步自然就慢了,人一慢,心就开始看见东西了,他这叫借路修心。我当时站在雨后的院子里,后背一下发麻,因为我突然意识到,我来灵隐寺这么多次,从来只顾着拜佛拍照发朋友圈,我从没想过,原来连脚下那块石头,都在悄悄改你的心境。
后来我们走到一棵老银杏前,那树特别大,树干裂的像老人的手背,教授站在树下看了很久,然后问我,你知道为什么中国寺院总爱种银杏吗?我说因为好看,长寿。他说不只是,他说银杏最特别的地方是它一到秋天,会把叶子全部落光,一夜之间,满树黄金全没了,这叫懂得放下。他说韩国很多寺院也种银杏,但真正的源头,是中国人最早把植物变成了思想,梅兰竹菊不是植物,是人格,松柏不是树,是风骨,银杏也不是银杏,是一种盛极而退的智慧。
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风正好吹下来几片叶子,他伸手接住一片,说西方建筑喜欢对抗时间,中国建筑喜欢陪时间一起老去。这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,因为那一瞬间,我突然发现中国很多东西最厉害的地方,不是永远崭新,而是允许岁月留下痕迹,寺庙墙上的裂纹,木头上的包浆,石阶上的凹痕,那不是损坏,那是时间在签名。
后来我们走到一个偏殿,门特别矮,我习惯性低头进去,进去之后才反应过来,教授看着我笑,他说你知道门为什么故意修低吗?我说防盗。他笑得更厉害了,他说中国古代寺院很多门都不是为了方便,而是为了提醒,门低人就得低头,人一低头,傲气就没了。他说你们中国人很早以前就懂,真正的修行不是跪佛,而是先把自己放低。我一下没说话,因为我突然想起,这么多年我总觉得中国文化很玄,但那天我才发现,他根本不玄,他只是把很多做人的道理,偷偷藏进了树里、门里、石头里、水里。
你看见了,就是智慧,你看不见,他也不吵,他就静静在那里等你懂。临走的时候,教授在寺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,他说现在很多外国人研究中国文化,越研究越敬畏,但最可惜的是很多中国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东西,所以反而看不见了。他说你们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审美里,院子讲究藏露,窗户讲究借景,走路讲究曲径,做人讲究留白,可你们天天从这些东西旁边经过,却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。
他说完以后,我一路都没说话,以前我总觉得文化是很大的词,后来才发现,真正的文化从来不在博物馆里,他在一块被雨淋湿的石板上,在一扇需要低头的门里,在一颗秋天会落光叶子的树下,他不高高在上,他只是quietly的活在中国人的日常里,只是我们看太久了,习惯了。
下次你再去寺庙、园林、古镇,别急着举手机,先停一分钟,看看风怎么吹树影,看看水为什么绕着走,看看门为什么不修直,那些东西不是在等你拍照,他们是在等你终于看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