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重晚晴,天意憐幽草:
古稀之後的人生思索
2026.5.27
最近,我反覆想起一句詩:天意憐幽草,人間重晚晴。
這是唐代詩人李商隱的名句。年輕時讀它,只覺意境優美;到了古稀之後,才真正明白其中蘊藏的人生哲理。
所謂「幽草」,未必卑微,而是歷經寒暑、風雨之後,仍努力生長的生命;所謂「晚晴」,也不只是黃昏時分的晴朗,而是走過陰雨之後,更懂得珍惜的片刻天光。
人生亦然。年少時,人們欣賞旭日東昇;到了晚年,才知道晚晴最可貴。
因為過了古稀之年,不論境遇如何,不論富貴貧賤、成就高低,每個人終究都要面對老、病、死的種種課題。
有人面對疾病,有人面對退化,有人面對失能,有人面對陪伴與告別,沒有人能例外。不同的,只是形式與時間的差異。
最近,有三位與我年齡相近的人物,更讓我對此感受深刻。我生於一九五二年,比他們小兩歲,同屬戰後嬰兒潮世代。坦白說,我的成就自然無法與他們相比。
此三位:有人建立企業王國,有人站上醫界巔峰,有人曾身居國家最高領導位置。
第一位,是日前辭世的尹衍樑總裁。
1950.8.16 — 2026.5.26
他的發明、事業、財富與公益成就,令人敬佩。年輕時,我們容易以為成功可以戰勝很多事情。但到了晚年才知道,再大的企業、再多的財富,也無法向時間借貸。生命走到終點時,每個人都只能輕裝離開。
第二位,是醫界令人敬重的林芳郁醫師。
(1950.7.8 ~ )
曾站在專業高峰,一生救人無數。然而退休之後,卻不得不面對疾病。這件事之所以令人感慨,不只是因為他曾是名醫,而是讓人忽然理解:醫學可以延長生命,卻不能阻止衰老。最聰明的腦袋,有時也會忘記自己是誰,也記不住一同生活數十年、最親近的家人。
然而,比疾病更讓人動容的,是另一件事。他的妻子林靜芸醫師,將陪伴丈夫走過疾病的歷程,寫成《謝謝你留下來陪我》。
她記錄的不只是病情,而是一位曾經意氣風發、救人無數的人,如何慢慢遺忘世界;也記錄一位妻子,如何在時間面前,不離不棄地守護。她沒有與疾病爭勝,只是陪伴。當記憶逐漸流失時,她用文字替丈夫留下生命的痕跡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:人到了晚年,真正重要的,未必是記得多少事。而是即使忘記了世界,仍有人替你記得。疾病可能帶走記憶,但愛,讓生命留下溫度。
第三位,是前總統馬英九。(1950.7.13 ~)
近來因基金會相關事件,引發許多討論。對健康情況,外人無從評論,只能留給醫師去診斷。但事件本身提醒我:即使曾身居高位,晚年終究也要回到最基本的人生課題:家庭、健康、餘生歲月。
身分會退場,角色會退場,最後留下來的,是一個普通人的暮年,必須面對老病的必然。
想到這三位,我也不禁回頭看自己。去年夏天,我因食道附近組織發炎,導致氣管阻塞,接受第二次氣切。
重新學習呼吸,重新適應身體,重新與限制相處。
有些夜裡,我也會想:未來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遠行?那個愛讀書、愛旅行、總想行萬里路的自己,是不是已經可以出發?
幸運的是,在 Ann 的細心照護下,我恢復得很好。她陪我健行、協助清理氣切內管、照顧那些最狼狽與不安的時刻。
讓我明白:晚年真正的依靠,不只是意志,而是有人同行,這是我的幸運,正是天意憐幽草。
最近,在醫師認可下,我終於又能出國了。六月下旬,即將參加桂林、陽朔七日優美的山水之旅。對別人而言,也許只是一次普通旅行。
但對我而言,它有不同意義。這不是一次出發,而是一種確認。確認自己仍能呼吸,仍能行走,仍能看山看水,仍能繼續熱愛世界。
想到這裡,我忽然懂了。「人間重晚晴」之所以動人,不是因為晚年比青年更美。而是因為走過風雨的人,更知道晴天的珍貴。
古稀之後,我不再奢求永遠年輕,也不執著一定活多久,這無法自主,完全是「天命」。只希望:老得健康一些,疾病少一些,走得穩一些,關愛多一些。
若能如此,那麼即使黃昏將近——仍有晚晴。如此,便不負此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