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年夏天,日本東京郊外一間老公寓裡,篠塚良雄走完了人生最後一段路。

家人整理遺物時,在他脖子上發現一條磨得發亮的細繩。

繩子底下,掛著一把生鏽的鑰匙。

那把鑰匙齒口早已鈍掉,應該再也打不開任何門。可是篠塚良雄卻貼身戴了半輩子,睡覺不摘,洗澡也不摘。

外甥覺得奇怪,又在他的枕頭底下翻出幾頁摺好的稿紙。

紙邊被磨得起毛,字跡卻一筆一畫寫得很重。

第一行只有一句話:

「我是共犯。」

那幾頁紙,記下了他最不願面對的一段往事。

地點是1942年春天。

哈爾濱平房區。

731部隊。

一扇由他親手打開的牢門。

——

1939年,篠塚良雄24歲。

那時的他,是東京醫學院畢業的年輕醫學生。

拍畢業照時,他胸前掛著聽診器,站得筆直,心裡想的還是醫者救人的理想。

可是幾年後,他被派往滿洲。

上級告訴他,那裡是「防疫給水」的前線,是帝國醫學最重要的研究基地。

火車一路往北。

窗外從綠色變成枯黃,再變成一片冷白。

車上的年輕軍醫們,還帶著某種出遠門的興奮。他們談細菌培養,談醫學實驗,談所謂最前沿的研究。

篠塚後來回憶,那時候的自己,對即將抵達的地方,甚至有一種盲目的驕傲。

直到他走進平房區。

高牆。

電網。

持槍衛兵。

還有空氣裡一股說不清的甜腥味。

那裡太安靜了。

安靜得不像一座醫學機構。

後來他才明白,因為所有會喊、會哭、會求救的人,都被關在隔離牢房裡。

在731部隊裡,那些人不被叫作人。

他們被叫作「馬路大」。

也就是「原木」。

篠塚剛進部隊沒多久,前輩遞給他一疊表格,指著空格說:

「填材料編號,不要寫錯。」

他愣了一下。

「不填姓名嗎?」

前輩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個還不懂規矩的新兵。

「哪來的姓名?這些都是原木。」

半個月後,篠塚自己也開始在報告裡寫:

某編號材料體溫異常。

建議終止觀察。

多年後,他在悔過文字裡承認,當時寫下這些字時,心裡沒有任何波動。

就像真的在記錄一截木頭。

731部隊存在期間,許多平民、戰俘、抗日志士、地下工作者,甚至婦女與孩子,被送進那裡。

有人被注射病菌。

有人被做凍傷實驗。

有人被活體解剖。

他們有名字,有家,有人生。

可是進了那裡之後,全都只剩編號。

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來。

——

1942年春天的某個夜晚,篠塚從實驗室出來。

他身上的白袍還沾著白天實驗留下的痕跡。

他已經分不清那是藥劑,還是血。

走廊很長。

老式燈泡發出昏黃的光,把人的影子拉得歪斜。

他正低頭往宿舍走,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。

拍他的人,是解剖醫師宇田清。

宇田在許多證言裡都被提到過。

性格粗暴,下手狠,喝酒、打牌、找女人,什麼都來。

在731那種地方,這種人反而吃得開。

因為上級覺得,這種「放得開」的人,做起實驗來不會手軟。

宇田把篠塚拉到牆邊,低聲說了一句話:

「我要找女人,你陪我去。」

這句話在731裡代表什麼,大家都知道。

牢房裡關著女性俘虜。

看守只要收幾支菸、一點酒,就可以背過身去,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。

那天值守的人,叫田村剛。

嘴上說軍紀,收東西時卻比誰都快。

鑰匙串響起的聲音,在空走廊裡格外刺耳。

金屬碰撞的聲音,像一下一下刮在神經上。

篠塚後來寫,他五十多年後只要聽見鑰匙開門,胸口還是會突然縮緊。

第一間牢門打開。

宇田走了進去。

他像在倉庫裡挑貨,挑中了一名二十多歲的中國女子。

零散資料裡提過,她曾是抗聯地下交通員,也當過小學教師。被憲兵隊審訊時,她受過酷刑,牙被打掉,卻沒有吐露情報。

憲兵隊覺得榨不出東西,就把她丟進731。

那女子聽到開門聲時,原本以為又是實驗。

在那種地方,抽血、打針,反而已經算是比較「輕」的遭遇。

可她很快從宇田的表情裡,看出這一次不一樣。

篠塚站在門外。

他透過縫隙看了一眼。

牢房很窄,草席發霉,地上有新舊交疊的血跡。

他沒有再看下去。

他轉身盯著走廊盡頭的燈泡。

耳邊卻全是裡面的聲音。

他沒有阻止。

那一瞬間,他腦子裡甚至浮出一個極冷的念頭:

反正她早晚都會死。

這句話,成了他後半生洗不掉的罪。

——

十幾分鐘後,宇田走出來,把鑰匙丟給篠塚。

「該你了。」

篠塚猶豫了。

後來他說,自己用五十年都沒有原諒那一刻的猶豫。

他握著鑰匙,手心全是汗。

宇田靠在牆上抽菸,冷笑著說:

「別裝好人。上星期給那個俄國女人注射鼠疫菌的,是誰?」

這句話,把篠塚所有退路都堵住了。

是他。

一週前,一名蘇聯女俘被選為鼠疫菌實驗體。

篠塚親手把菌液推進她的血管。

接著,他站在觀察窗外,拿著記錄板,每隔一段時間記下她的體溫、脈搏、嘔吐次數、皮膚潰爛狀況。

那女人在玻璃後面抽搐了數小時。

最後器官衰竭而死。

當時篠塚心裡想的,不是她痛不痛。

而是這組數據很有價值。

一個做過這種事的人,還有資格在牢門外扮演良心未泯的人嗎?

他最後把鑰匙插進了下一扇門。

第二間牢房裡,是一名母親。

她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。

孩子燒得滿臉通紅,嘴唇乾裂,呼吸微弱。

母親沒有任何醫療工具,只能把自己的額頭貼上孩子的額頭,一遍一遍感受溫度。

那是一個母親最本能的保護。

篠塚看了一眼,退了出來。

他沒有進去。

他走向第三扇門。

門一打開,一股腐臭、排泄物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氣味,幾乎把他逼退。

牆角坐著一名女子。

她約莫三十歲,瘦得顴骨高高凸起,整個人像被抽乾了。

可是她的眼睛很亮。

沒有哀求。

沒有討好。

只有一種沉沉的輕蔑。

她伸出手。

那雙手,十根手指全都沒有了,只剩焦黑的骨節,像燒過的火柴。

那是凍傷實驗留下的結果。

把人的手反覆浸進極低溫冰水裡,再拿出來解凍,觀察皮膚、肌肉與骨骼壞死。

她的腳也已經殘破。

左腳後跟被切除,右腳腳趾全無。

她站不起來,只能靠牆挪動。

更可怕的是,她身上已經出現嚴重感染症狀。

皮膚有紫黑斑塊,頸部腫脹,咳嗽時帶著血沫。

在731的分級裡,她已經是高度危險的感染體。

她看著篠塚,低啞地說:

「滾出去。」

說完,她咳出一口血,嘴角扯出一點嘲諷。

「來啊,畜生,也讓我給你打一針。」

那一刻,篠塚怕了。

他後來承認,那不是良心突然醒來。

而是恐懼。

他怕感染。

怕病菌。

怕自己也會像那些實驗體一樣,被送上另一張台。

他本能地後退。

可退得太狼狽,羞惱突然湧上來。

他抬腳,踢向那條已經殘廢的腿。

狹窄的牢房裡,傳出骨頭斷裂的聲音。

那女子悶哼一聲,卻沒有大叫。

她像是咬住了痛,也咬住了最後的尊嚴。

篠塚自己也被那一腳嚇住。

他幾乎是逃出牢房。

宇田看見他臉色慘白,罵了一聲,立刻拉著他往消毒室跑。

一邊跑,一邊還開玩笑:

「那種材料你也下得去手?」

在1942年的四方樓裡,這種話,竟然可以成為笑話。

——

消毒室裡,消毒水味道刺鼻。

篠塚拼命刷自己的手。

刷到皮膚破裂,滲出血絲,還是覺得不乾淨。

他低頭看見褲腳上沾著那個女子的血,腦子裡只剩幾個詞:

接觸感染。

病菌濃度。

死亡率。

宇田靠在門邊抽菸,輕描淡寫說:

「不用怕,她活不過今晚。明天要拿她試石井長官的新菌株。」

在那個地方,一條人命就這樣被說完。

像一句工作安排。

像一件耗材更新。

第二天早上,新的「原木」會從憲兵隊送來,補上空掉的編號。

篠塚回到宿舍,沒有脫衣服,就躺在床上。

月光從鐵窗照進來,把他的臉切成一條一條。

他後來寫:

那一夜,他不是睡不著。

而是不敢閉眼。

因為一閉眼,就聽見自己踢出去的那一聲脆響。

從那晚之後,他再也不敢說自己是醫生。

——

戰後,篠塚良雄回到日本。

他改名換姓,在地方小醫院裡做普通醫師。

他看診很細心,對病人溫和,手藝也不差。

替孩子退燒。

替老人聽診。

替病人包紮。

每一個動作都規矩得像是在補償什麼。

可是醫院裡沒有人知道,他那雙手曾經做過什麼。

他也從不提起。

只是夜深人靜時,他會一個人坐在診間,把手放在燈下看很久。

他不敢去哈爾濱。

不敢看731相關紀錄。

甚至報紙上出現「細菌戰」幾個字,他都會立刻翻過去。

但記憶不是翻過去就會消失。

越壓,越沉。

到了1990年代,日本國內陸續出現一些加害者證言活動。

有些曾參與侵華戰爭暴行的老人,到了生命最後階段,選擇把自己做過的事說出來。

不是求原諒。

因為他們很清楚,自己沒有資格要求受害者原諒。

他們只是想在死前,把真相留下。

篠塚良雄也是其中之一。

他坐在折疊椅上,手放在膝蓋,指尖微微發抖。

他沒有講大道理。

也沒有替自己找理由。

只是把1942年那個春夜,一句一句講出來。

講到自己踢出那一腳時,他停了很久。

然後抬頭說:

「我從來沒有勇敢到當場拒絕。我只是事後手抖、做噩夢。但那不叫良心,那叫膽怯。」

後來,他把這段經歷寫成幾頁紙。

也就是他死後,被家人在枕頭底下找到的那些稿紙。

結尾,他寫下一句:

「我們不是醫者,是披著白袍的惡魔。」

在頁角,他又用更小的字補了一句:

「我本來可以轉身走開。」

——

篠塚良雄死後,那把生鏽鑰匙被送到一間民間和平資料館。

展牌上只寫著:

原731部隊軍醫篠塚良雄遺物,懸掛胸前五十餘年。

沒有人能百分之百知道,他為什麼把一把打不開門的鑰匙戴在身上半輩子。

可是讀過他悔過文字的人,大概都明白。

那一夜,他手裡握著鑰匙。

他可以把它扔在地上。

可以轉身離開。

可以至少不打開那一扇門。

可是他沒有。

所以那把鑰匙後來不是紀念。

而是鐐銬。

哈爾濱平房區的四方樓,如今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。

那裡建成了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罪證陳列館。

參觀者會看到高牆遺址、實驗室地基、走廊模型,以及一排排冰冷的鐵門。

展館裡有很多東西。

凍傷實驗模型。

細菌培養器皿。

焚燒爐殘片。

泛黃的實驗報告。

可是有時候,真正讓人記住的,反而是很小的物件。

一張沒有名字的編號卡。

一把鏽到發黑的鑰匙。

那名被篠塚踢斷腿的女子,沒有留下名字。

她只在悔過文字裡出現幾十行。

在研究資料裡,她也許只是「某編號女性實驗體」。

她沒有墳。

沒有碑。

沒有後人知道,她曾在最後的痛苦裡,對一個穿白袍的人說出:

「滾出去。」

可是她說出了。

在那種手指被凍掉、身體被病菌侵蝕、連站都站不起來的絕境裡,她仍然沒有低頭。

那一聲「滾出去」,穿過1942年的牢牆,穿過篠塚半世紀的沉默,最後落在他的稿紙上,也留在後人眼前。

篠塚良雄把這件事說出來,不是為了洗白自己。

他知道自己不配。

但如果他不說,那把鑰匙只會繼續掛在一個老人的胸口,最後被當成一件普通廢物丟掉。

而他說出來之後,那把鑰匙就變成了一個問題。

如果那一晚,你手裡也握著鑰匙,你會怎麼選?

這不是空話。

因為731的罪惡,不只是少數惡魔親手完成的。

也是許多人一次又一次「沒有拒絕」累積起來的。

有人負責記錄。

有人負責開門。

有人負責看守。

有人負責裝作沒看見。

每一次退後一小步,最後都可能走到再也回不了頭的地方。

今天的平房區,早已不再是當年的寒冷地獄。

春天會來。

草也會長出來。

可是那把鑰匙仍該被記住。

不是為了讓人一直活在仇恨裡。

而是提醒我們:

人有時候不是一開始就成為惡魔。

而是在每一次明明可以轉身離開時,選擇留下來。

有些底線,一退就回不來。

而人在最黑暗的地方,至少還有一個最後的權利。

不開那扇門。

轉身走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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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則訊息描述了一名日本軍醫在1942年參與731部隊的殘忍實驗,以及他後來的悔過與內心掙扎。閱聽人需要特別留意以下幾個地方: 1. 故事背景:故事描述了1942年的事件,涉及到日本731部隊的殘忍實驗,這是歷史上真實發生的事件。閱聽人需要謹慎對待這樣的描述,並應該進一步查證相關資料。 2. 敘述方式:故事以小說的方式呈現,描述了角色的內心掙扎和悔過過程。閱聽人應該注意故事中的情感色彩,並理性對待其中的描述。 3. 道德反思:故事提出了道德反思的議題,探討了人在極端情況下的選擇和後果。閱聽人應該思考其中的道德問題,並從中汲取反省和啟示。 總的來說,閱聽人在閱讀這則訊息時應保持理性思考,注意區分事實和虛構,並從中思考其中所涉及的歷史事件和道德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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